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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浪漫的咖啡店
李庭毓
人們對於咖啡館總有著浪漫的想像；它和放鬆有關、和歐洲那慵懶自由的迷人氛圍有關。即使隻身前往是為了完成工作的待辦事項，這樣世俗又索然無味的目的也會被咖啡店與生俱來的獨立於世之感渲染成一場自我身心靈的修練。那 些久別重逢、日常相聚，又或是戀人的約會，就更別提有多具儀式感了。總之，走進咖啡店的那一瞬間，即意味著「今天好像不那麼平凡了」。
然而，眼前的八德老窩咖啡館並不吻合人們對於咖啡店的想像。在它身上，你真的嗅不得一絲異國情調或浪漫氣息。佔據風格錯落的街道一隅，又與車水馬龍對望，這家咖啡店顯然不是詩和遠方。
今天是禮拜一，一個普通的上班日。大環境不好、疫情升溫，很多人選擇不出門，也有很多人正在家中進行隔離。咖啡店的人潮不多，來的都是幾乎每天光顧的熟客；因為經常見面，他們也培養出隨時能開展話題的熟識。這裡有剛送完小孩上學的媽媽，以及一對開店在隔壁的髮型師夫妻。他們帶著各自的目的來到這裡，或許是將母職暫時擱置，又或許是在上工前提振精神。
不論目的為何，只要拉出一張椅子，每個人都能在這小小、飄散著濃郁豆香的空間裡，用一杯咖啡的時間善待努力過日子的自己。
受到疫情影響，咖啡店生意並不好。儘管各產業受到的衝擊已逐漸趨緩，都市的消費型態早已有所改變。現在咖啡店除了內用和外帶的客人，還經常出現熊貓的外送員。他們是那些無法出門、不敢出門的人獲得餐點的管道，也是咖啡店在疫情籠罩之下生存的另一契機。
老闆娘從店內向外瞥見那鮮豔桃紅色的安全帽便著手準備交接餐點，外送員通常也會為了爭取時間，選擇不摘下安全帽或脫下雨衣，徑直走進咖啡店，點頭示意、拿取客人的餐點。雙方的心領神會讓整個「出貨」過程迅速又俐落。鮮豔的桃紅色多次、短暫地點綴溫暖色調的工業風世界；起先有一點點突兀，但這樣的違和終究在習慣的作用之下成為大家習以為常的咖啡店風景。
除了和外送平台合作，咖啡店也會透過電話接訂單。電話那頭是路口的牙醫診所、對街的洋酒專賣店、同社區的警衛、即將開會的上班族，還有許多因為忙碌、因為習慣了這裡的咖啡、因為已經和咖啡店建立起信任關係而打電話來預定咖啡的客人。撥電話的人有時候聽起來很匆忙、有時候是客氣、有時候是習以為常：「一樣五點，三杯招牌。」
電話的另一端是什麼樣的生活情節呢？我想答案有千千萬萬種。唯一能肯定的是，撥出電話的人，他們對這家咖啡店有著依賴和信任。他們知道自己可以在某個適當的時候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好讓生活情節繼續上演。因為知道，所以安心。
咖啡店的靈魂人物，是頂著一頭捲髮、身手俐落、熱情好客的老闆娘。在營業的日常裡伴她左右的，則是她細心謹慎的甥女，也是店裡唯一的員工。通常老闆娘會負責招呼客人、和客人搏感情，甥女則在吧台內煮咖啡、做餐。當觀察到一方忙不過來的時候，另一方就會一人多用、馬上幫忙。咖啡店裡裡外外的大小事，都因著兩個人的相輔相成而圓滿。五多的工作默契讓每一個走進店裡的客人都享受得到充滿細節的服務品質和好客的親切感。店內氛圍隨意，但一切都不隨便。
咖啡店在 google 上面得到的評論，十之八九都在稱讚老闆娘親切、熱情又好客。真正走過一趟，你才會知道那些評論者所言非虛。老闆娘不但很會招呼客人，甚至還常常把自己家裡好吃的東西帶到店裡分享。她一邊切著一個不算平價的蛋糕，一邊唸著：「這幾桌客人很常來，都很照顧我們，我切幾塊蛋糕給他們吃。」比起經營者，老闆娘也許更把自己當成咖啡店的主人。好的主人嘛，總是會用心對待來訪的客人。
店裏面時不時會有和老闆娘差不多年紀的女性客人來光顧，他們藉咖啡之名，和老闆娘談天說地、交換生活中的情節、消遣自己的人生。在這個充滿生活痕跡的社區裡，你應該特別能想像沒有人的日子是容易的。所幸，還有這樣一個充滿情味的地方，能讓客人在相談甚歡之餘把日子的苦，就著咖啡喝下肚。
偶爾也會有跟著爸爸或媽媽一起來的小孩。特別是近期許多學校開始停課，小孩也就趁著這樣的時間參觀參觀大人們日常生活的模樣、學習融入。
男孩跟著爸媽走進大人的咖啡店、坐上大人的高腳椅。身處在都是大人的空間裡，他依然找到了最適合自己做的事，那就是認認真真地吃一片草莓厚片吐司。
大人有時候是非常小孩的，而小孩也可以看起來很像大人。這家咖啡店，就是大人和小孩可以共存的空間。這裡有馥郁香濃的咖啡，也有甜滋滋的草莓厚片吐司。
有時候，咖啡店的熟客們也會結伴前來，就像眼前的這一對朋友。聽説，他們幾乎天天到店裡報到。如此頻繁地碰頭，想必見面也不是特別為了什麼。沒有偉大的計畫需要討論，也沒有明星產品可以朝聖；我想他們就只是，試圖用簡單輕鬆的見面讓平凡的一天再多一些些香氣和滋味。今天對他們而言絕非百無聊賴的一天；今天，他們和朋友在咖啡店見了面。
在店裡待了一天，當我走到戶外座位區時，我更為深刻地感覺到這家咖啡店作為容器，多大程度地承接了各種人的日常生活。
與店內不同，戶外的客人通常不與他人交談，不論座位有多麼靠近。路上車水馬龍，騎樓下偶有人潮，這世上的喧鬧與他們都無關。滑一滑手機、啜幾口飲料或咖啡，有時候再配上一根菸；不被打擾就是他們最需要的享受。在最開放的空間裡，他們建立自己的世界。
今天是一個普通的禮拜一，我走進了八德老窩咖啡館，一家不浪漫的咖啡店。它身處風格錯落的街道之中，被車流喧囂包圍。
它是許多來者們真實的日常、是一個城市還在發展的姿態、是台灣都市社區生活的樣貌。
下次，換你用自己最舒心的方式相遇這不浪漫的咖啡店，為你不浪漫的平凡人生沾染上咖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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